一

本月行业主题观察

中欧车企的“攻防逆转”

汽车制造业为欧洲创造了超过1300万个就业岗位（来源：ACEA）

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承认2030-2035二氧化碳减排指标达成无望

当然，如果说内部的转型阵痛是欧洲汽车业的心腹之患，那么来自大西洋对岸的变化则构成了严峻的外部冲击。2025年12月，特朗普政府重返白宫后发布的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彻底颠覆了传统的跨大西洋盟友关系叙事。这份报告的核心思想是“美国优先”的深化版，它不再区分盟友与对手，而是将所有对美国构成经济挑战的实体都视为竞争者，强调通过关税壁垒和技术管制来保护美国本土制造业和关键产业链。

这份报告明确将重以“国家安全”为由，对包括汽车在内的进口商品征收高达25%的惩罚性关税。考虑到美国是欧洲汽车（尤其是德系豪华品牌）最大的单一出口市场，这一举措将对欧洲车企的利润造成毁灭性打击，使其在全球市场的竞争中处于极为不利的地位。

美国是欧洲汽车主要出口国之一

报告强调了技术主权，并已开始对特定国家（如中国）的“智能网联汽车”及其硬件、软件实施进口限制。尽管矛头首先对准中国，但这种以“国家安全”为名的泛化管制极有可能延伸至欧洲。随着美欧在数字经济领域的矛盾愈发不可调和，欧盟对Goolge、苹果、X等美国公司的巨额罚款极有可能招致美国的报复，美国有可能会要求进入其市场的智能汽车遵循美国的数据安全标准、使用指定的芯片或软件系统，一方面将大幅提高欧洲车企的合规成本，另一方面美国可通过其在芯片和人工智能方面的优势再度将欧盟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这无疑是对欧洲汽车工业技术主权的直接侵犯。大国博弈的背景下，如果中国也提出类似要求，进入中国的智能汽车需要使用指定的芯片和软件系统，恐怕欧洲的汽车行业将被彻底撕裂。

特朗普政府的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政策，正在加剧全球贸易体系的分裂和不确定性。这迫使欧洲车企不得不重新评估其全球供应链布局，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贸易摩擦和断链风险。面对美国的战略转向，欧洲的焦虑空前高涨。欧洲意识到，在此届特朗普政府的统治下，美国已从一个可预测的合作伙伴，转变为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奉行零和博弈的强大对手。这种外部压力，正强力推动欧盟加速构建自身的“战略自主”，其核心诉求便是在技术、供应链和产业政策上摆脱对外界的依赖。

在宏观政策和地缘政治的剧烈动荡下，欧洲汽车工业的技术路线图正在被悄然但深刻地改写。曾经被视为不可动摇的“纯电动唯一”信仰，开始让位于一种更加务实、多元和具有过渡性的技术路线组合。

尽管电动化依然是长期方向，但其推进的步伐和节奏正在被重新评估。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ACEA）的报告和声明，系统性地揭示了当前电动化转型面临的困境。

欧洲充电桩以慢充为主

首先，充电基础设施的巨大鸿沟是最大的现实障碍。ACEA的报告指出，要实现2035年新车零排放目标（又被称为2035禁燃令），欧盟需要的公共充电桩数量是当前水平的数倍甚至数十倍。充电网络的密度不足、城市电网接入周期长、快充桩普及率低等问题，直接导致了消费者的“里程焦虑”和“补能焦虑”，严重制约了电动汽车的普及 。ACEA因此强烈呼吁欧盟各国政府优先投资于公共快速充电设施，尤其是在交通干道和人口密集区。

电车在欧洲销量下滑

在此背景下，据彭博社12月11日报道，欧盟考虑推迟2035年禁令，可以被视为对行业呼声和市场现实的一种直接回应。

12月16日欧盟委员会发布汽车产业一揽子方案：

• 提议放宽2035年“禁售燃油车”相关要求。将2035年新车“零排放”目标调整为“减排90%”，剩余10%的排放可通过使用欧盟产低碳钢材、电子燃料或生物燃料进行补偿。这意味着除了纯电动车和氢燃料车，插电式混合动力车、增程式电动车、轻度混合动力车及内燃机车在2035年后仍可继续销售。

• 引入柔性达标路径。允许2023-2032年间“积分存储与借用”，并为推广难度较大的电动厢式货车降低2030年减排目标（从50%调至40%），增强行业短期适应性。

• 支持欧盟电池产业发展。推出总额18亿欧元的“电池加速器”计划，其中15亿欧元将以无息贷款形式支持欧洲电池电芯生产商，旨在加速构建完全在欧盟本土生产的电池价值链，提升成本竞争力，保障上游供应链安全。

• 简化立法与降低合规成本。“汽车综合法案”预计每年为企业节省约7.06亿欧元行政支出，资源将更多转向脱碳投资。法案新增“经济型小型电动车”类别（车长≤4.2米），方便各国出台购置激励。

• 推动企业车队绿色化。要求各成员国为大型企业设定零排放和低排放车辆采购的强制性目标。利用公共资金支持的车辆需满足零/低排放且“欧盟制造”的前提条件。欧盟作为巴黎气候协定的坚定支持者和倡导者进行政策调整并不意味着放弃电动化，而是承认“一刀切”的激进时间表脱离了实际。步伐的调整，为其他技术路线的回归和发展创造了宝贵的窗口期。

在这个阶段，合成燃料成为“救命稻草”。

在政治上，正是德国坚持为E-fuels保留一席之地，才最终撬动了欧盟对2035年禁令的重新审视。对于德国等拥有强大内燃机技术和产业链的国家而言，E-fuels提供了“救命稻草”。它不仅可以盘活数万亿欧元的内燃机相关资产，保护就业岗位，更可以在电动化基础设施不足的地区，提供一种快速实现交通领域减碳的补充方案，保时捷和宝马是其坚定的拥护者和投资者。

然而，尽管前景诱人，E-fuels的商业化之路却布满荆棘，核心问题就是成本。

首先，其生产成本居高不下。波兰汽车工业报告2024/2025显示，生产1兆焦耳（MJ）的合成柴油，需要消耗高达3.6兆焦耳的初始能量，这导致其生产成本远高于化石燃料。据保时捷CEO估计到2030年合成燃料的成本可降至1.6-2欧元/升，然而更多独立研究机构的预测则悲观得多，一些学者认为2030年其成本将在每升2欧元至4欧元之间，甚至可能高达5.7欧元/升。即使在最乐观的情况下，其使用成本也远高于电动汽车的充电成本，届时使用E-fuels的汽车能源成本将是电动汽车的3.4至4.2倍。

第二，商业化时间与路径尚不明确。目前，E-fuels的技术成熟度（TRL）大多在5-8级之间，意味着它们大多仍处于中试或早期商业示范阶段。全球范围内只有少数几个试点工厂在运行，产量极低，可用性接近于零。虽然有预测认为首次商业化项目将在2024-2026年间陆续投产，但要实现具备经济性的大规模生产，普遍认为需要等到2030年之后。有研究悲观地预测，到2035年，欧洲生产的E-fuels可能只够满足2%的汽车使用。

如果说E-fuels是为内燃机的“终极未来”画的一张饼，那么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PHEV），则是更为现实和迫切的过渡性选择。欧盟委员会考虑将PHEV的销售禁令推迟到2040年，正是对市场需求和产业现实的无奈妥协。

PHEV的优势在于其“两全其美”的特性。它既能满足城市内短途通勤的纯电零排放需求，又通过保留内燃机彻底消除了用户的里程焦虑，完美契合了当前充电基础设施不足的现状。对于汽车制造商而言，生产PHEV可以最大程度地利用现有的发动机和变速箱生产线，减缓了供应链和就业岗位受到的冲击，提供了一个更为平滑的转型曲线。

然而，PHEV也备受争议。环保组织批评称，在实际使用中，许多PHEV车主很少充电，使其沦为“伪装的燃油车”，其真实的减排效果大打折扣。此次欧盟要求延期的条件包括车辆在生产过程中实现近零排放的绿色钢铁正是对这一争议的回应。燃油车禁令的推迟正是对欧洲汽车工业技术路线的再校准，从单一的“纯电乌托邦”回归到多元化的“现实主义”。

针对困境，欧洲也在努力寻找妥善的调整方案。尽管纯电动（BEV）‍依然是最终目标和发展主流，但其推进节奏将更加稳健；合成燃料（E-fuels）‍将作为一种政治象征和高端小众市场的解决方案而存在，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应用价值；而插电式混动（PHEV）‍则被重新赋予了关键的“过渡者”角色，将在未来10-15年内填补市场空白，成为连接燃油时代与纯电时代的重要桥梁。

特朗普政府的回归及其奉行的“经济民族主义”，使得跨大西洋贸易关系进入了“冰河时代”。欧盟清醒地认识到，依赖于传统友谊或多边贸易规则的幻想已经破灭，必须构建一套防御性的贸易政策来应对美国的挑战。

核心策略是“以牙还牙”的威慑与谈判。面对美国挥舞的25%汽车关税大棒欧盟已明确表示将采取同等规模的反制措施。欧盟的反制清单可能不仅包括美国的汽车，还可能涵盖哈雷摩托、波本威士忌等具有政治敏感性的标志性产品，旨在对特朗普总统特定选区施加最大政治压力。这种“确保相互摧毁”的威慑，是阻止贸易战全面爆发的最后防线。同时，欧盟也在探索绕开冲突的路径，尽管希望渺茫。在过去，欧盟曾多次提议与美国达成“零关税”的汽车贸易协议，即将双方的汽车进口关税都降至零。然而，在特朗普“美国优先”的逻辑下，这种对等的协议缺乏吸引力，因为特朗普的目标是减少进口、保护本国产业，讨好MEGA选民，而非促进自由贸易。非关税壁垒的博弈将成为新战场。除了关税，技术标准、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正成为新的竞争高地。美国可能会以国家安全为由，要求进入其市场的欧洲智能汽车满足其数据存储和算法审查要求。对此，欧盟将利用其在监管领域的优势进行反制。欧盟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和正在酝酿的各项数字法案，本身就构成了强大的数据主权壁垒。未来，美欧之间很可能在智能网联汽车的技术标准互认、数据跨境流动等方面展开激烈而持久的拉锯战。

与对美关系急剧恶化不同，欧盟对中国的政策更为复杂和微妙，呈现出竞争、规制与合作并存的“三面一体”特征。其核心战略是“去风险”（de-risking），而非“脱钩”（decoupling）。

相比于简单粗暴的关税，欧盟更擅长利用技术和环境标准构建“隐形壁垒”。《新电池法》是其中的典范，其对电池碳足迹、回收材料使用比例、供应链尽职调查等提出的严苛要求，将显著增加中国电池和整车企业进入欧洲市场的合规成本和难度 。未来的“欧洲制造优先”政策，如果设定了较高的本地化率门槛，将进一步迫使中国企业将生产线转移至欧洲，否则将被排除在市场之外。

尽管贸易摩擦不断，欧盟也清楚地认识到与中国全面对抗的代价。中国不仅是欧洲车企（尤其是德系品牌）最大的海外市场和利润来源，也是全球应对气候变化不可或缺的伙伴。因此，欧盟在挥舞“大棒”的同时，也保留了“胡萝卜”。探索关税替代方案：有迹象表明，欧盟正在研究以“最低进口价格”（MIP）机制来替代反补贴税 。这意味着只要中国出口的电动汽车价格不低于某个设定的门槛，就可以免于高额关税。这种方式相比固定关税更为灵活，既能防止低价倾销，又为双方保留了贸易空间。隐性的技术标准合作：为了共同应对美国的技术壁垒，中欧之间在某些领域存在默契的合作。例如，中国的认证机构与德国的TÜV等权威机构在电动车电池安全标准上实现互认，这使得中国电池企业能够更顺畅地进入欧洲市场，同时也帮助欧洲车企确保了供应链的稳定性。

欧盟对美国的政策显示出了更多“对抗”的成分，希望保住豪华车市场最后的利润和体面。欧盟对华汽车贸易政策的核心目标则是“保命”，在保护本土产业免受过强冲击、推动供应链“去风险”的同时，尽可能维持与中国的经贸关系，避免将竞争升级为全面对抗，欧盟显然明白“东西两线作战”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这是一场高难度的平衡术，考验着欧盟的战略智慧和内部协调与动员能力。站在2025年与2026年交接之时回首过去，2016年当欧洲高擎环保大旗，让巴黎气候协定签字生效的时候也许不曾有人想到10年之后会的世界是今天这般情景。中国把“环保枷锁”变成了新能源产业反手卡了欧洲的脖子，美国则把环保议题丢到一边我行我素。汽车工业这一欧洲工业皇冠上的明珠，能否杀出重围找回自我，还是在彷徨中进退失据。作茧自缚的欧洲此时此刻站在迷雾重重的十字路口。

二

2025年11月28日，德国总理默茨正式致信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明确要求“软化”原定于2035年实施的新车零排放法规，响应今年年初大选提议取消2035年对燃油车的禁令的承诺。（详见ATTC-EU公众号）不同于以往仅要求豁免“电子燃料（E-fuels）”的战术性调整，此次德国提出的诉求具有战略颠覆性：

• 技术中立：默茨在信中强调，气候保护必须以“技术中立”的方式进行，核心诉求是在2035年后继续允许销售插电式混合动力车（PHEV）及“高效”内燃机车型，而不仅仅是纯电动车（BEV）。

• 不仅仅是德国：这已不再是德国的独角戏，包括意大利、波兰、捷克、保加利亚、匈牙利和斯洛伐克在内的另外六个欧盟成员国总理已加入这一阵营，形成“七国联盟”，共同施压布鲁塞尔，要求在即将出台的汽车政策包中加入灵活性条款。

文章来源于ATTC-EU 公众号

德国政府立场的急剧转向，是对欧洲汽车工业“至暗时刻”的直接回应。2025年的市场数据表明，激进的电动化转型路线图已与市场现实严重脱节。

• 需求断崖：尽管车企投入巨资，但2025年欧洲电动车市场份额并未如期爆发，反而因补贴退坡和基础设施不足而陷入停滞。ACEA（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的数据显示，纯电动车（BEV）的市场渗透率远低于实现2025/2030碳排放目标所需的轨迹。

• 合规成本：按照原有法规，2025年和2030年的阶段性碳排放目标将迫使未达标车企面临数十亿欧元的巨额罚款。ACEA已多次警告，这种惩罚机制在当前需求疲软的环境下是“不可持续的”。

目前的争论核心已从“是否禁止内燃机”转移到了“如何定义未来的合规车型”。德国及其盟友正在推动以下具体的政策修正：

• 插混（PHEV）的长期合法化：将具备长纯电续航里程的插电混动车型视为长期解决方案，而非过渡技术。这对于依赖复杂动力总成的德国车企（如宝马、奔驰）至关重要。提前启动审查机制（Review Clause）：原定于2026年进行的法规审查被要求立即启动。鉴于当前的压力，欧盟委员会已被迫推迟了原定于12月10日发布的汽车行业一揽子计划，以评估各成员国的最新提案。

• 重新评估生物燃料与合成燃料：除了昂贵的电子燃料（E-fuels），七国联盟还呼吁将低碳可再生燃料纳入减排战略，为现有的内燃机技术保留生存空间。

就在各方博弈进入白热化之际，布鲁塞尔方面传来了最终的妥协信号。2025年12月16日，欧盟委员会已基本敲定了一项重大政策提案：正式废除原定于2035年实施的“100%二氧化碳减排”目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90%减排”标准。该提案仍需获得欧盟各国政府和欧洲议会的批准。若提案通过，部分非电动汽车将可继续在市场销售。这看似仅有10%的数字回调，实则是欧洲汽车工业政策的根本性转向：

将目标从“100%零排放”修正为“90%减排”，本质上是为欧洲汽车工业争取到了宝贵的战略缓冲。这10%的存续空间，保住的不只是内燃机的轰鸣，更是千万个家庭的就业岗位，以及欧洲车企在混合动力领域积累数十年的技术红利。然而，政策的“松绑”并不意味着竞争压力的减轻。在获得呼吸空间后，欧洲车企能否在2035年前利用混动技术的过渡优势，补齐在智能化与电化学领域的短板，依然是决定其命运的关键。内燃机虽然逃离了“断头台”，但全球汽车产业的洗牌浪潮，才刚刚进入下半场。